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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消失的服务站,曾是上海弄堂里的“中央商场”

2019/9/11 22:19:20

那些消失的服务站,曾是上海弄堂里的“中央商场”


      
这些年,每逢3月5日学雷锋日或建军节、国庆节等节日,总会看到为民服务活动,理发、修伞、修自行车、磨刀、修电视机、补套鞋及法律咨询、医疗咨询等一个个摊位活跃在马路边上。居民们手拿需要修补的生活用品排起长队的情景,也不罕见。志愿者们用灵巧双手给人们解决困难、带去方便,也让勤俭持家之风重又拂面而来。这些景观,时常让我想起上世纪60年代上海里弄的服务站。

 

大弄堂里,服务站是“隔壁”阿姨当家

 

里弄服务站是上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,政府建造一批新公房后应运而建的,主要为公房小区内的居民提供小修小补的服务。我所住公房是1958年建造的(此居民区后来被称作苏家巷),不久也有了里弄服务站。服务站设在小区中间位置,一条被居民称为“大弄堂”的弹格路上。被称为“大弄堂”,以示与居民门前“小弄堂”有别。那家服务站与居民食堂相邻,距小菜场50多米,让居民不出小区就能享受服务,解除生活上的一时之难。


服务站20多平方米的小房子里,集中了很多服务项目。记忆中就有五六个大类、几十个小项。如做节约领(假领头)、棉毛裤换裆、棉毛衫换袖口、羊毛衫织补,做衣裤、理发、修伞(油布伞换龙骨)、磨(剪)刀、皮鞋打掌、配钥匙、补套鞋、铝锅换底,修手提包、拎包拉链,后来还有修收音机、修钟表、叫电话等等,每次服务收取很少的费用。服务站里有两位阿姨是管理人员,一位是我小学同学的母亲,还有几位从事修补的师傅。两位阿姨的身份是里弄生产组工人,每月工资只有20多元(当时生产组工人实行日工资,分别为七角、八角、九角一天)。她们也是居住在同一小区,大家都称她们是热心肠的好阿姨,对她们很熟稔很信任。居民有时上早班,服务站还未开门,就把需要修补的东西,拿纸一包、绳子一扎,直接送到阿姨家里,说一声就行了。阿姨上班时带到服务站,晚上将修补好的物件带回来,居民们就到阿姨的家中直接取。

 

上世纪中后叶最普遍的新村型居住区。图片来源:申江服务导报


尽管当年小区里时常有或挑着担、或推着车吆喝着“修阳伞、修套鞋、坏的油布伞修伐”“钉碗补锅”或“箍桶奥”的小商贩来穿街走巷,但居民们大多把自家需要修补的生活用品送到里弄服务站去,因为那里价格便宜、质量有保证,一般修理一件用品只花几毛钱。

 

当年垃圾桶里,几乎见不到完好的旧东西

 

在计划经济年代,物资贫乏,生活用品都要凭票购买。买食品要有糕点票,买布做衣服要有布票,买自行车要有自行车票,烧菜用油要有油票;个人收入则很少,“36元万岁”延续了多少年。一般家庭人口都较多,除了吃饭、穿衣这些基本需要外,要开销的地方很多,家里生活用品,都是“新三年、旧三年、修修补补再三年”。兄弟姐妹多的家庭,衣服、鞋子是老大穿不下了给老二穿,老二穿不下了给老三穿,一直要到小孩子长大穿不下了,或者破得不能再补了,才添置新的。一双套鞋、一把雨伞,不会轻易扔掉,破了、坏了,修补一下,继续用,一双补丁套补丁的套鞋上还穿在脚上是常有的事。只有到了实在不能穿了,才舍得扔掉。当年的垃圾桶里,几乎见不到完好的旧东西。

 

全民学习模范雷锋,这是他在缝补部队发的袜子。图片来源:新华社


到服务站接受服务的次数多了,对那里的设施也熟悉了。20多平方米的屋子被阿姨们安排得井井有条,南面靠窗放着桌子,上面摆着两部电话机。靠西北角放着一台缝纫机,挨着缝纫机是用木架子搭起、供裁剪布料用的长条型台子,上面放着一米长的皮尺,一尺长竹制硬尺,一把剪刀,一块划粉。这是做新衣服、补旧衣服的全部家当。缝纫机背后是提供理发的地方,一把本色木制转椅,墙上悬挂着一面镜子,镜子下面的小搁板上,放着理发修面用的推子、剪刀、剃须刀和两把梳子(一把粗齿、一把细齿),角落放着一个木制的三角脸盆架子,架子的横档上挂着毛巾和围单,中间放着搪瓷脸盆,一个肥皂缸、一块固本肥皂,边上挂着一块师傅磨剃须刀的磨刀布。见不到现在理发店那样的豪华装修、皮转椅、电动推子和各种牌子洗头水、护发素。理发椅的边上是修理自行车、修伞和补套鞋的天地。这些项目的修理工具大部分是合用的,如老虎钳、锣丝刀、扳手、木锉刀、胶水、铅丝以及大大小小的零碎橡胶皮等,还有修理收音机的万用表、电络铁等。挨着裁剪长条桌,是补锅底的地方,一根三公分见方、长一米的铁棍子,一把木锤、一把小铁锤、一把木凳、一把老虎钳就是修理工具。看似简单的器具,是裁缝、白铁工、铜匠师傅们的吃饭“家什”,在他们手中运用自如,也是居民生活的万能帮手。

 

一口24吋钢筋锅补成28吋

 

那个年代,居民家有几件生活用品是经常需要修理的。首先是雨伞,那时都是油布伞,龙骨是竹子做的,伞面是布的,上面涂了桐油。居民家中孩子多,使用频率高,时间长了,龙骨经常折断。像现在品种那么多样、颜色各异的金属龙骨三折伞还没有“出生”,所以,雨伞换龙骨是经常性的。在黄梅雨季里,修雨伞工是最忙的。在他身后,经常会摞起一堆黄黄的油布伞。


补钢精锅(铝锅)底也是经常的。一般家庭人口多,都有好几个钢精锅,从18吋到28吋,小锅套在大锅里,叠起来,放在灶披间一角,灶台上还通常有一把铜吊(铝制水壶)。在那个没有液化气的年代,家家户户都用煤球炉,加上没有抽油烟机,钢精锅和铜吊外面容易粘上油叽叽、黑乎乎的污垢。爱干净的家庭主妇经常烧上一壶开水,在脸盆里泡上一盘碱水,用抹布粘着碱水、裹着黄沙(有时没有黄沙,就用烧尽的煤灰)擦去钢精锅外的污垢。一只只铮光亮的钢精锅,显示着这家主人的勤劳,“侬屋里厢格钢精镬子照得出人影子来”,浓浓的沪语是对主人的赞许。钢精锅经多次擦洗,锅壁变得越来越薄,特别是锅底,每擦一次,就薄一层,时间长了就容易被烧穿。在邻居间经常可以听见“侬屋里厢的锅底又被烧穿啦,赶快去换一只底伐”的提醒。其实,它们是被勤劳的主人给擦穿的。锅底穿了,就得拿到服务站去换底,烧穿一次换一次,留下一条接缝,几次换下来,接缝一条叠着一条,容量逐渐增大,原来24吋的锅,会变成28吋锅,给主人省下买大一号锅的钱。一个钢精锅用上十年八年,那会儿是常有的事。我母亲家还保留着一个钢精锅,14吋、双料,质量上乘。这是母亲在上世纪70年代初我上山下乡前给我买的,在乡下用了10年,回沪后因家里人口增加,嫌这口锅太小,用的机会不多,故保存至今将近50年。母亲一直舍不得扔掉,已成为家里的老古董了。

 

 

要说最受上班族欢迎的是自行车(上海人称脚踏车)修理。自行车是当年主要的交通工具,使用率高,磨损大,修理次数也多。谁的自行车链条断了,推到服务站接上一段;气门芯上的小橡皮破了换一下;车胎被马路上的钉子、玻璃或石子扎破了,送过去补一补;尤其是车胎里的气不足了,推到服务站,拿起竖在门口的打气筒,在一阵“气气”声中,不一会儿整个车胎身子高胀,一声“阿姨谢谢”,骑上车,在“滴铃铃”的清脆铃声中,人们便上班去了。

 

孩子裤子打着密纹唱片似的补丁

 

最让人难忘的是补裤子。孩子们没有现在那么多玩具,户外是主要活动天地,衣服裤子磨损“老结棍”格(非常厉害),今天膝盖部位扎坏了,明天屁股部位磨破了,大人们就把它洗洗干净,拿到里弄服务站去补一下再穿,有时一次会送过去好几件。服务站里做衣服剩下的边角零料成了补衣裤的最好料子。那时,你能经常看到穿着膝盖上、屁股上补着一圈圈犹如过去那种胶木密纹唱片似的补丁,背着书包上学去的男孩子。

 

修面是一种享受。图片来源:华龙网


服务站里理发的(那时候都叫剃头)是最忙的。周边邻居头发长了,都到那儿去打理。女孩子和阿姨们只剪发,如要烫发就要到正规理发店去了。小男孩理发比较简单,冬天,理完发跟着大人到浴室去洗把澡,顺便把头洗了;夏天,理完发回家,在家门口,洗澡时用自来水一冲,就完事了。阿爷、爷叔们理发讲究一点,理完要修面。修面是一件享受的事情。理完洗了头,坐上转椅,师傅把转椅椅背放下来,让要修面的阿爷或爷叔斜躺下来,然后师傅拧一块热毛巾,盖在他们脸上,捂上五分钟,待胡须软了,拿掉毛巾,再在胡须部位涂上肥皂泡沫,师傅拿起剃须刀,在磨刀布上“蹭蹭”地左右刮两下,就开始修面。师傅右手拿着剃须刀给你剃须,左手不时地在你脸上左右上下抚摸着,摸到哪里扎手,就用剃须刀在哪里补上几“刀”。修完面,师傅会打开雪花膏瓶,挑一点雪花膏在手心里,揉匀后抹在你脸上,使你的皮肤没有被金属刀具刮后炽痛的感觉。


修完面后,最享受的是师傅摇起转椅,让你背靠着椅子,给你捶捶背(现在时髦的叫法称作按摩),捏捏肩膀,松松筋骨,最后在你肩膀用力拍打几下,一声“好了”,头就剃完整了。我在读中学时,随着身体发育也长出了小胡子,每次去服务站做“头”等大事时,母亲总要叮嘱“勿要忘记忒把胡子刮了啊”。所以,我也曾经享受过师傅们给我修面的惬意。

 

电话靠人“传”,站里“红娘”多

 

服务站里的传呼电话是最受邻居们青睐的,使用频率高、作用大。在那个通讯还很落后的年代,家里安装电话的一定是有“背景”的人家,普通老百姓家不但装不起,也用不起,都是用服务站的传呼电话。传呼电话既可以打出,也可以打进。有事要打电话,走到服务站,拿起耳机听筒,拨上五位数号码就行了,使用费按接通电话后计算,打一次电话一般是四分钱,超过时间就再加钱,没接通不付费。如果要等对方回电,必须挂断,等待对方回电,避免其他电话打不进来,影响了别人家的事情。打进来的电话被称为传呼电话,有直接传呼的,也有传呼后需要主人回电的。


张家要来亲戚,李家爷叔晚上要加班,一般会用传呼电话通知,只要往所在地服务站打个传呼电话,服务站阿姨接电话后,会记录下被传呼者的姓名、住址。尔后拿着这张记录纸,走到被传呼者家门口,用一声清脆的“某某屋里某地来的亲眷,今朝(天)某某时到”,或“拿屋里厢老李爷叔今朝加班,让拿先吃饭,不要等伊了”,告知被传呼者。这样的传呼,一次三分钱。如果听到阿姨叫“某某号某某某电话,快点回电”,回电时要再花四分钱。最受居民们关注的电话,是小青年谈恋爱的传呼电话。听到阿姨叫“某某人家小姑娘,有位小青年打来电话,请侬快点回电”这样的电话,邻居们就知道这家人家的女儿有对象了,见到她父母就会讲:“小姑娘有对象了是伐,好格好格,祝贺祝贺。到辰光(时候)勿要忙记忒(忘了)把阿拉(给我们)吃喜糖噢。”这时,大家高兴,笑声连连,只有小姑娘的脸上红晕一阵一阵,羞答答低着头。邻居无意中在里弄服务站相见,道声“张家阿婆早”“李家爷叔好”,有热心人在一起还做了红娘,牵线搭桥,促成相邻相亲的儿女们的终身大事。

 

里弄服务站是一个人来人往较多的地方,也是一个信息集散地。邻居们在服务站相遇,总要议论家长里短,当然也是一个做好人好事的地方。王家儿子分配到某家厂上班了,钱家女儿国庆节要结婚了,陈家最近买了一辆脚踏车,都是些值得高兴的事。如果遇到哪家夫妻有了矛盾、谁家孩子淘气闯祸或者哪家不慎丢了什么东西,邻居们在服务站里听到后,一旦遇到这些人家,都会主动劝说,“一日夫妻百日恩”啦,“家和万事兴”啦,“旧的不去新的不来”啦,普普通通几句热心劝说话,也颇能消解些当事人的思想疙瘩,爱面子的当事人回到家里,常常就大事化小、小事化了。服务站也是暖人心的地方,用现在的话来说,是建立和谐社会的“阵地”啰。

    
服务站随旧里消失,温煦人情与节俭持家传统还在吗

    
听老一辈讲,当年的上海,新造的新村小区都要建立一个服务站,后来,逐渐发展到全市每个小区都有服务站。转眼四五十年过去,改革开放后国家综合实力不断提升,城市发展步伐不断加快,当年的旧里大多已被拆迁,为老百姓提供小修小补的服务站也随之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中。当年小区的旧址上已盖起了簇新的商品房高楼,弹格路已拓宽成行驶机动车的大马路,在服务站工作的阿姨师傅们也到了含饴弄孙的年龄,有的已经故世……


曾经给居民带来方便的久违了的服务站,师傅们的精湛技术、与人方便和与人为善的做事做人态度,仍然镌刻在老邻居们的心中。

 

此景可待成追忆   弄堂传呼电话(剪纸):李建国  图片来源:新民晚报


勤俭持家作为一种传统,仍然在我们这跨越了五六个十年的城市居民中或多或少地延续着。生活好了,缝缝补补少了,紧着花销的意识也多少有点淡薄了,不过,在老一辈看着孙辈饕餮后剩下大量食品准备倒掉,或稍嫌衣服不合身不称意就准备开扔时,丢下那不无惋惜的一句“老底子日脚(日子)不是这样过的”,儿孙们脸上也多少有点愧意时,那些消失了的服务站的影子,便又渐渐浮现出来,清晰起来。


我老同学的母亲、当年的服务站阿姨,平平常常、不显山不露水地为大家服务了一辈子,如今已90多岁。前几天碰到她女婿,讲老人家身体硬朗、思路清晰。我笑得格外开心,她当年那声中气十足的“某某号某某电话”的喊声,忽然在耳边回响。


组稿、编辑:伍斌  题图为:由于没有独立的煤卫,新村内设有公共浴室